之江情侣,柴米夫妻

2008年11月25日 17:35    评论

  哦,寂寞的诗人/我仿佛听见你寂寞的低吟/也许是沧桑变化/留给你生不逢时的遗憾/回来回来吧/这里可以安息你疲乏的心灵

  早一些年,杭州的媒体曾经列出杭州最适宜谈情说爱之十佳场所,之江大学的旧址,就是十大之一。现在,它仍属浙江大学之江校区。

 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当我坐公交车路过浙大之江校区时,见不少教授在这一站上上下下,他们中不少还是国宝级人物呢。当年一代词宗夏承焘就是之江大学之江诗社的社长,而他的高足之一,就是因译莎士比亚而蜚声中国文坛的朱生豪先生。这一“当时”,差不多要八十年前的1929年了。当时嘉兴人朱生豪已经是之江有名的才子,诗文俱佳,中英文俱佳,他的老师夏承焘曾如此夸奖这个学生,说“朱的才智,在古人中只有东坡一人。”

  所以当1932年,江苏常熟人宋清如来读一年级时,人家就向她介绍朱生豪了。宋清如早年家里已经为她订下了一门亲事,她后来要求母亲退亲,要求用做嫁妆的钱来读书,好在母亲开明,遂培养出了一个名女人。宋清如后来说,她对婚姻有三个不——第一不嫁当官的;第二不找写小说的;第三不找常熟人。

  第一似乎还好理解,当时有不少女大学生是看不起当官的,这跟今天的公务员热恰成对比,且是鲜明之对比;第二呢可能是小说看多了,觉得小说家有点可怕;第三宋小姐当时看到的常熟男人以公子哥儿居多。

  其实宋清如在今天要算是张家港人氏了,因为行政区划的调整。

  三十年代初,像宋清如这样的女大学生当然是奇货可居的,但是她潜意识里是有点怕结婚的,因为结婚是爱情的坟墓。但是在之江大学,她遇到了学哥朱生豪,虽然他们年龄相同,但宋清如大一时,朱生豪已经大四了。宋清如参加之江诗社时,规定要交一首诗,宋应酬一下交了一首打油诗给朱,朱看了看不予评论,却把自己写的诗给宋清如看。

  这一细节很有意思。朱生豪不评宋诗,大概是因为宋的这一首诗不怎么样,而奉上自己的诗,这就是很有想法的行动,这跟借书一样,一来二去交往就会多了,而且由此也看出,在宋学妹面前,朱学哥对自己的诗颇有自信。

  当时在之江,关于朱生豪有两个传闻,第一是他少言寡语,不会在女生面前献情,所以人们称他“没有情欲”之诗人;第二是他当时也有一个女生跟他走得比较近,年龄却要长他六岁。

  没有情欲之诗人,实际上说的是敏于思而讷于言行,作家中有不少是这样的人,好在他们是作家,还可以写,可以写情书,所以遂有沈从文追张兆和的三年情书,而朱生豪之“没有情欲”,也是一种表面现象,从朱生豪给宋清如开始看诗作这一刻算起,实际上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了。

  而宋清如呢,也终于在之江校区里成长为一个有名的女诗人了,她在杭州人施蛰存编的《现代》杂志上发表诗作,据施作家后来回忆说,在前三卷的现代杂志上,就发过宋清如的五首诗,当时在这杂志上发表诗作的还有艾青、戴望舒、郭沫若、朱湘、何其芳、李金发等著名诗人,这说明宋清如的才华也渐渐为人所关注了。

  宋清如来到之江大学的那一年是1932年,她像一阵轻风,吹拂起之江才子朱生豪的涟漪。

  秦望山下,钱塘江畔,一个大一,一个大四,两位情侣相处的日子实际上并不多,一年之后,就得分别了,俩人只能靠书信往来,其书信又是情书据多。 

  最为著名的是朱生豪写给宋清如的——

  “楚楚身裁可可名,当年意多亦纵横,同学伴侣呼才子,落笔文华绚不群。招落月,呼停云,秋山朗似女儿身。不须耳鬓常厮伴,一笑低头竟已倾。”

  “我的野心,便是想成为你的好朋友;现在我的野心,便是希望这样的友谊能继续到死时。谢谢你给我一个等待。”

  而宋清如也有诗写给朱生豪,其中《假如》一首中有这么四句——

  假如你是一阵过路的西风/我是西风中飘零的落叶/你悄悄地来,又悄悄地去了/寂寞的路上只留下落叶寂寞的叹息

  宋清如写这一首诗时,朱已经毕业,去了上海的世界书局做英文编辑。晚年的宋女士讲起这一首《假如》时说,“我的诗后来竟成了我与生豪两个人一生的写照”。

  1935年,朱生豪决定翻译莎士比亚,并希望把译著当作礼物献给宋清如,没想到这一举动,成就了朱生豪,使他成为莎士比亚译作的第一人。从那时开始,朱先生除了译著,还曾在报纸上发表过一千多篇的新闻随笔,内容是揭露日伪和德意法西斯的罪行的,其文风跟译莎著截然不同。后来这些随笔汇编为《朱生豪“小言”集》一书,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于2000年出版。

  一个是风,一个是落叶,两人经过十年的爱情长跑,终于在1942年5月1日的上海结成正果,夏承焘老师为这对高足写下了“才子佳人柴米夫妻”八个字。才子佳人是他们之本质,而柴米夫妻则是生活之现状。也很有可能夏大师已经预想到了他们今后的生活窘境,而且又不幸被说中了。而朱生豪与宋清如的爱情长跑,果然有时世艰难的原因,但也不排斥生活的艰辛。当时朱译莎士比亚尚未完成并出版,所以生活很是窘迫的。

  说有一次宋清如有事回了趟常熟的娘家,事先给他准备好了七天的饭菜,谁知妻子一走,搞得来朱生豪竟每天在雨中站在门口的青梅树下等候,捡一片落叶,写上一首诗:“同在雨中等待,同在雨中失眠……”这个时候朱生豪已经有好几顿饭都没吃了。宋清如回来看丈夫这个样子,就发誓再也不离开他半步了。

  在生活中,朱生豪完全依赖宋清如,他当时已经“足不涉市,没有必要简直连楼都懒得走下来”的地步,据说傅雷译书时也是这样的。但朱生豪之文人气似乎更重,他对妻子的依赖程度也更深。宋清如曾经回忆过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,说朱生豪完全像个孩子,这可能是指其腼腆和内向吧,而作为宋清如也自然对他有了一种呵护之潜意识。她后来也认为对朱之爱,还包含有一种母爱之成份。

  战乱,逃难,清贫,迁徙,没有什么收入,再加上贫病交加,这一对柴米夫妻的确生活十分窘迫。其实对于这一点,宋清如曾经有过心理准备的,结婚前娘家问她有无中意之男人,他曾经说过一句,有是有一个的,只是比较穷而已。后来她的亲戚说,你们两个人可以工作,再穷也穷不到哪里去。这个话曾对宋清如的结婚是起了作用的。只是婚后宋清如开始做家庭妇女了,而更悲惨的是,这位才子也渐渐地走到生命的终点了。1944年的12月26日,朱生豪去世,这一年,他和宋清如同为32岁,儿子则刚满周岁。

  朱生豪的墓志铭是——这里安眠着一个孤独而又古怪的孩子!

  这是朱生豪自己的诗句。

  朱先生逝世后,宋清如曾再嫁他人。此人曾是他们共同的同学,他对宋清如说:“朱生豪比我有才,生前我不与他争。他死了,我要娶你。”这个话就今天听起来也是很感动的。谁知婚后,宋清如发现他已有妻子,于是愤而离开。那时宋已怀孕在身,不久产下一女。女儿长大后,追问父亲为何人,宋清如不能回答。后来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宋清如的一儿一女皆离家支边去了,而宋曾在多所学校任教,包括杭州师范学校、杭州商业学校等。文革结束后,宋清如将回城的名额给了女儿,儿子当时却还留在了新疆。

  莎剧37部,朱生豪译完了31部,解放后朱生豪的弟弟和宋清如都先后下功夫译过另六部,想了却朱生豪未了之心愿,但均因风格不同而未被采用,如果朱生豪地下有知,应该是值得欣慰的了。

来源:杭州通讯  作者:孙昌建  编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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